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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到底好在哪里?

本帖由 漂亮的石头2019-02-02 发布。版面名称:知乎日报

  1. 漂亮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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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MG] 烟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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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背景

    就像中国古典故事里,苦书生中状元,娶千金,一战前的美国文学也常见穷小子一面创业发迹,一面在爱情竞赛里实现阶层跃迁。人们普遍相信在社会系统里,一个人的价值不是他由出生的阶层所定义的,努力一定会有财富回报,一定会有慧眼识珠。而盖茨比的故事,就像是从月亮一如既往、皎洁可爱的正面,绕到了黑暗的背面。

    二十年代的美国,淳朴的旧理想还没有消亡殆尽,阶层固化的新现实已在眼前。传统道德失效,人们在精神上无根无蒂地乱漂。掌握着财富和话语权的就为所欲为,一无所有的就只能不择手段。麻雀变凤凰的文学主题演化出新的反套路——「麻雀」的财富神话不是靠清清白白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而是靠象征着非法和道德沦丧的酒精牟取暴利,凤凰台上的「凤凰」也不再是幸福高贵的化身,而是伪善和凶险的猎食者。这和中国社会一方面期待撸起袖子加油干、实现飞黄腾达的中国梦,一方面对权贵阶层怀有 cynicism、自嘲屌丝是很相像的。

    1.2 第一句话

    常被误读的一句话。

    正直诚恳的人,看着别人往错的路上走,出力反对,容易坏了感情。而人精什么言行都不反对,和谁都关系好,别人在错误上栽了,自己拂衣而去,又省力又讨好。Nick Carraway 的父亲是老江湖,教他做后一种人,美其名曰宽容,但父子心照不宣,这是市侩。

    [​IMG]

    文学里的例子,比如《红楼梦》里的薛宝钗、花袭人,以善人脸笼络了全府老少主仆。王夫人逼死丫头金钏儿事发,宝钗去探访王夫人——

    宝钗来至王夫人房里,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下。
    ……
    王夫人点头叹道:「你可知道一件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
    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儿的投井?这也奇了!……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旁边儿玩,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儿,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胡涂人,也不为可惜。」
    王夫人点头叹道:「虽然如此,到底我心里不安!」​

    宝钗不戳穿贾府的罪恶,即使她清楚这些积累的罪恶会让她成天亲亲热热来往的人们走向灭亡。在预感到危机要爆发的关头,她不过找了个借口,搬回了自己家。

    又比如《海上花列传》里,洪善卿、周双珠一对老爷倌人,明知道女仆出去偷情,女仆的丈夫最后一定会出于疑妒而打她,但他们一面顺水人情给女仆开溜的机会,一面代表着体面和公道,听取女仆丈夫的诉愤,有点像盖茨比的情节。

    善卿笑道:「耐哚鬼戏装得来阿像嗄(你的鬼戏装得哪里像),……」双珠道:「到底骗骗末也骗仔过去,勿然转去要反杀哉!……耐也算做仔点好事罢,物去说俚哉!(到底骗骗也就骗过去了,不然回去要闹得烦死了……你也算做点好事罢,别去说了!)」善卿付之一笑。​

    Nick 也给自己制造了高尚的借口,说保留意见,是不想把人看死,人性幽微之处也许会出现自己意想不到的「反转」。但接着的一句话又暴露出他其实根本懒得听,“for the intimate revelations of young men, or at least the terms in which they express them, are usually plagiaristic and marred by obvious suppressions”。Nick 既是整个故事的叙述者,又是作者创造的一个假惺惺的人物,所以他的话似是而非,心口不一。就像王夫人逼死金钏儿前,叙述者先形容了一句「固然宽仁慈厚」,不仅暗示了王夫人的伪善,也暗示叙述者是虚伪的。人情的龌龊,他只交代浮在表面上的一层,对深层的事实装聋作哑,颠倒黑白。这里可以看出 Fitzgerald 在叙事方式上的创新,一方面 Nick 在做故事的叙述者,一方面 Nick 又是 Fitzgerald 创造的一个假惺惺的人物,所以他的话似是而非,心口不一。就像王夫人逼死金钏儿前,叙述者先形容了一句”固然宽仁慈厚“,不仅暗示了王夫人的伪善,也暗示叙述者是虚伪的。人情的龌龊,他只交代浮在表面上的一层,对深层的事实装聋作哑,颠倒黑白。

    1.3 序曲

    毕竟有文化,Nick 没有像那些直接说人口是“低端”的政要,而是是用 advantage、decency 一类字眼包装,又用 hard rock 和 wet marshes 暗喻两种阶层。 “Conduct may be founded on the hard rock or the wet marshes but after a certain point I don't care what it's founded on.” 上等人的资源实实在在,如岩石一样,能在上面筑起高台广厦。下等人的资源稀烂,像个泥潭,在泥潭上要盖个上等人一样的房子,只有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捣浆糊工程是很难看的。

    只有一个例外,就是 Gatsby。在今天的中国很容易想象出这样一个轮廓,年轻,阔气,粗鄙,一身大牌却看不出时尚修养,无视道德秩序,一边在娱乐圈呼朋唤友,一边和政府官员有不可说的交情。

    但 Nick 知道,大多数人的装腔作势,是失去价值观支撑后的见风使舵,以攫取财富和权势为最终目的,Gatsby 的装腔作势里有一种进取心,财富只是他通往更高理想的手段。当他的梦想和生命同时终结,人世只剩下一大堆浅薄的悲伤和快乐,那才是乌烟瘴气,遮云蔽日的绝望。“…it is what preyed on Gatsby, what foul dust floated in the wake of his dreams that temporarily closed out my interest in the abortive sorrows and short-winded elations of men.”

    「彩云易散琉璃脆」的敏感是 Fitzgerald 作品里所贯穿的。“This Side of Paradise”里有这样的句子:“The sentimental person thinks things will last - the romantic person has a desperate confidence that they won’t.”《红楼梦》里有段给晴雯的判词,形容 Gatsby 也很贴切,都是优异的个体在腐烂的体系里被扼杀: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Nick 既虚伪,又具有对真诚品质的敏感和怜惜。Gatsby 粗鄙污秽,又简单纯洁。这比传统的一条直线上升的「逆袭」故事、人物各自代表某种单一的品质,更复杂和精致。

    1.4 纽漂

    这段烟消云散的序曲之后,故事更具体地展开。

    一战打破了 Nick 家庭里按部就班,子承父业的传统秩序。外面翻天覆地,安稳的中西部「像在宇宙的毛边(the ragged edge of the universe)」。让人想到那种没裁齐页边的书,在时代的故事里,自己的家乡小城几乎沾不上边角。用现在中国人形容欧美中产生活的话,就是“历史的终结”,而这边风景独好,你听说哪个老同学炒股富了,哪个朋友的朋友成立了私募。Nick 正当青年,也想投身纽约干一票。烈火烹油的繁荣,时不我待的心情,通过写家里人的迟钝,不写而写:

    All my aunts and uncles talked it over as if they were choosing a prep-school for me and finally said, ‘Why—ye-es’ with very grave, hesitant faces.​

    他们老脑筋,赶不上趟。

    Nick 到纽约找好了房子,但很快感到「纽漂」的孤单。他和这个地方没有实质的联系,无亲无故,连请的保姆都是自己跟电炉嘀嘀咕咕点芬兰话。人人都是「独在异乡为异客」的环境,Vladimir Nabokov 的“Pnin”里也有一段异曲同工的。他的主角在出租屋里生活:

    But as soon as the formidable Waindell winter began to penetrate the coziness by means of sharp little drafts, coming not only from the window but even from the closet and the base plugs, the room had developed something like a streak of madness or mystic delusion — namely, a tenacious murmur of music, more or less classical, oddly located in Pnin’s silver-washed radiator. He tried to muffle it up with a blanket, as if it were a cages songbird, but the song persisted until Mrs. Thayer’s old mother was removed to the hospital where she died, upon with the radiator switched to Canadian French.​

    就像很多受过良好教育、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他全身投入工作,还有闲工夫就欣赏点宽泛的文艺。“This isn't just an epigram--life is much more successfully looked at from a single window, after all.”指出了这个时代里所有人的生存状态。人们希望自己看起来成功、过得好,结果就活成了一个单面、一层壳。就像 Nick 想成为金融行业的骄子,但职业和业绩不足以指引一个完整的人应该怎样生活,他一定会在日后感到心灵无处安放。小说里的其他角色也各有各的困扰,只在一个固定的侧面,是他们得意示人的。

    一个新来者向 Nick 问路,Nick 的想法是:

    I was no lonely no longer. I was a guide, a pathfinder, an original settler. He had casually conferred on me the freedom of neighborhood.​

    这个 neighborhood 就像美国这个移民国家,一个人可以把自己重新定义自己的身份,后来者确认了先来者的归属感。Nick 想到一代代拓荒者创造出的美国,而自己也正在崭新的城市闯拼、扎根,夏天像此前无数个夏天蓬勃而至,树叶像快放的电影一样生长出来,未来充满希望。

    本地的地貌也再一次呼应美国历史。东西对称的两个卵岛:

    They are not perfect ovals--like the egg in the Columbus story they are both crushed flat at the contact end--but their physical resemblance must be a source of perpetual confusion to the gulls that fly overhead.​

    借用天空中海鸥的视角,一个航拍式的画面,又往历史上宕开一笔,把哥伦布的传说,特立独行的开创精神,浓缩在这里,和小说结局发现新大陆的意象头尾呼应。

    但是小说倒叙的顺序已经预兆着,这个新大陆的 promise 终究会落空,夏日新生的树叶到了秋天就落了,一代一代的年轻人也是这样老了、不见了——落叶坠进了池子里,在管家预备放干水清扫前,Gatsby 就死在了池子里。

    我以前一直认为,人等于是一棵树,以后晓得,其实,人只是一张树叶子,到了秋天,就落下来了,一般就寻不到了。

    -《繁花》
    As is the generation of leaves, so is that of humanity.
    The wind scatters the leaves on the ground, but the live timber
    Burgeons with leaves again in the season of spring returning
    So one generation of men will grow while another
    Dies.

    -“Iliad”​

    1.6 房子和主人

    Nick 去东卵岛拜访老同学 Tom Buchanan。

    The lawn started at the beach and ran toward the front door for a quarter of a mile, jumping over sun-dials and brick walks and burning gardens--finally when it reached the house drifting up the side in bright vines as though from the momentum of its run.​

    我们在这句话里走到了低低的沙滩上,像个访客抬头打量,草坪爬到日晷,略过去,再往上爬,爬到地砖走道,又略过去,再往上爬,好像草坪是活的,而象征光阴流转的日晷是静止的,往前走的走道是静止的。它呼应着后文所说的,财富使青春防腐。层峦叠嶂上分腿而立的 Tom 是接受朝拜的主人。

    Baz Luhrmann 的电影里用了另一种动态来表达这句话,镜头在高处掠过草坪,Tom 骑着骏马往前奔。我觉得不如原文,只是画面上亮丽。

    也还有一种更 austere 的表达,草坪多少平方呎,有日晷,有砖道。这样说看起来更准确、更简洁,但失去了富贵逼人的气势,不能更多地贡献于主题。尽管 Fitzgerald 诗歌化的手笔,容易被误解成浅薄的「文字优美」,又或者故弄玄虚,但他的词句都有清晰的指向。他本人也反感铺陈辞藻,戏剧性的姿态,煽情。在这部小说的介绍词里他说:

    I think it is an honest book, that is to say, that one used none of one’s virtuosity to get an effect, and, to boast again, one soft-pedalled the emotional side to avoid the tears leaking from the socket of the left eye, or the large false face peering around the corner of a character’s head.​

    接下来 Gatsby 也在自己的花园登场,但是黑白分明。Gatsby 的花园属于夜晚,有野性和秘密,有梦幻泡影的气氛。Tom 的花园属于光天化日,是理直气壮的家底子厚。之后秋风萧瑟,Gatsby 的花园不断衰败下去,Tom 的花园没有交待,也就在我们的印象里永远春光明媚。

    Buchanan 夫妇的出场,一刚一柔。Tom 的形象,我看到的最贴切的两个概括,一个是小说里 Daisy 说的“a great big hulking physical specimen”,另一个是 William Rose Benét 评的,“an American university product of unbearable reality”。人高马大,嗓门粗,钱多,性格也毫不谦让,让人想见在学校读书,会大手大脚把别的同学招呼成自己的狗腿子。和 Gatsby 相比,Tom 是个草包,但得在履历上撒谎、磊落不起来的是 Gatsby,草包却有个真金白银的耶鲁学历。“It was a body capable of enormous leverage--a cruel body.”说的既是强硕、霸道的身体,也是有钱腰杆就硬的身份。正所谓「被现实打脸」,「现实」如果是一个人的样子,那就是 Tom 的样子。──他也确实在 Myrtle 拎不清自己身份的时候,给了她一巴掌。

    Tom 和 Nick 同样是组对比。一样是新来乍到的「纽漂」,Nick 心细如针,拼命工作,还懂艺术,但是始终蜗居陋室,而不学无术的 Tom 一来就接手了石油大王的房子,Nick 野心勃勃想要的未来,他现在、立刻就有。

    Daisy 所属的客厅甚至比 Tom 所属的花园更加春光流溢。窗户雪亮,草地鲜绿,装在窗户里好像长进房子里来,白纱帘向窗里飘,向窗外飘,往婚礼蛋糕似的粉白的天花板上飘,往酒红的地毯上飘,虚晃晃泛动的影子好像海上荡起的波纹。整个房间里,只有沙发不在动。这间客厅既不是室外,也不是室内,而是集合了自然和人造的美感的一个境地,和玫瑰、青草联系在一起,也和奶油蛋糕、醇酒联系在一起。整个房间像在发光、在流动,落英缤纷。

    Nick 初入富贵温柔乡,眼里看到了他想象中最美好的生活的样子,Daisy 是这种理想的 incarnate。她一出场,就像漂浮在半空中的白仙子,「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之后她的背景里总是有玫瑰、紫罗兰、百合花——她的名字就是雏菊,而她的主色调总是白色、金色、银色,white maiden,golden girl,silver spoon。可以想见 Gatsby 见到 Daisy 的 enchantment 只会比 Nick 更强烈。这是一个“画皮”的故事,寒门书生走到狐仙洞里,最后被吃掉了——这个狐仙洞就是可以把底层者碾压得连渣都不剩的上流社会。

    有很多条线写出了画皮的褪去,青面獠牙的露出。比如 Nick 第一次描述 Daisy 的声音:

    there was an excitement in her voice that men had cared for her found difficult to forget: a singing compulsion, a whispered ‘listen’, a promise that she had done gay, exciting things just a while since and that there were gay, exciting things hovering in the next hour.​

    后来也是在这间客厅,她生活的常态显现出来,她的声音被形容为充满了金钱,并且钱多得疲惫,找乐子像一种无间道的折磨:

    ”What’ll we do with ourselves this afternoon?”cried Daisy, “and the day after that, and the next thirty years?"​

    小地方来的 Nick 土气未脱,第一眼迷上了美丽的假象,又毕竟有些深藏不露的世故,意识到了 Daisy 的 cynicism 和 hypocrisy。「此之蜜糖,彼之砒霜」,Daisy 可以是一种眼光的花仙子,也可以是另一种眼光里装模作样的 bitch,人的世界是这样子的。

    Buchanan 客厅家的第一场对话,初看有不明所以的陌生感,恰好像第一回做客时候的管中窥豹,回看的时候,又发现有的线索早就在这里埋伏好的。Daisy 乍一读,娇俏可人,顾盼生辉,「我好想芝加哥,他们想不想我?真的啊?那我们明天就搬回去,好不好嘛,老公。」实际上丈夫在芝加哥有婚外情,闹得天翻地覆才搬到纽约来,故意刺痛丈夫,只有 Nick 傻乎乎地觉得她真可爱。她话头又一转,跟客人说「你要看下宝宝」,当然也懒得自己带人去看,小孩都是丢给保姆,提起来只是当做谈话里的道具,好像闪着大眼睛说,「宝宝超可爱的!」只是意在衬托她自己的可爱,少女感妈妈。

    我们也可以补出作者没直接交代的情节,Daisy 迫使 Tom 了断了芝加哥的情事,现在他又挑战性地在纽约建立了新的婚外情,他受不了她装出来的 toxic 的可爱,也斗不过这种小心机、小手段,所以一次次的出轨对象都是粗鄙的底层女人。

    Jordan 知道他们俩在互相挑衅,一下子剪进来,“Absolutely!” 把 Nick 吓了一跳,Buchanan 夫妻俩各向客人让了一步,一个说 Jordan 懒着不肯出去玩,一个说 Jordan 懒着没训练,微妙的妇唱夫随。

    但 Daisy 很快故技重施:呀,蜡烛不好,不要蜡烛,马上就是一年当中最长的一天了呀,一年当中最长的一天要做什么呀,别人一年当中最长的一天要做什么呀,喏,你看我的小指头受伤了,你们看,就是老公弄伤的,老公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但就是你弄伤的,谁让我嫁给了粗手粗脚的傻大个——她越是严丝合缝地在人前保持着淑女的人设,Tom 也就不断需要找真性情的下等女人缓口气,他出轨得越多,Daisy 就越把自己放在鲜花插在牛粪上的受害者位置找心理平衡,互害关系循环下去。

    在这对夫妻身边的 Jordan Baker,就像是在浴室大面方镜旁边伸出的小折叠镜,照出的是同一个事实,只是角度侧一些。一出场她高抬的下巴,像在托着个什么,一动就要掉的,她也许能从眼角里看到他,但显得压根没他这个人似的。她孤高、尊严,静如止水,倒让 Nick 觉得自己唐突了什么,嗫嗫嚅嚅想要道个歉。张爱玲在《红玫瑰与白玫瑰》里写一个年轻的富家太太,平时娇纵多端,人前要端出高贵的姿态又是轻车熟路:

    她特意要给她们一个好的印象……现在是太太身份,应当显得端凝富态。振保从来不大看见她这样的矜持地微笑着,如同有一种电影明星,一动也不动像一颗蓝宝石,只让梦幻的灯光在宝石深处引起波动的光与影。她穿着暗紫蓝乔其纱旗袍,隐隐露出胸口挂的一颗冷艳的金鸡心——仿佛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心。​

    Jordan 稚气未脱——身材和名字都有点男孩子气,相得益彰——她一面冷气逼人,一面又给 Nick 看出来是虚张声势,跟他点个头,点得几乎看不见,僵过头了。跟着和 Daisy 领头走去餐桌,“slenderly, languidly”,男士们跟在后面。再用张爱玲的句子来为这种步态注释,「知道他在看,更软洋洋地凹着腰。腰细,婉若游龙游进玻璃门。」

    她和 Daisy 在饭桌上说笑,男士们只见其态,不闻其声,仿佛她们能允许男士在场观睹,已经是种恩赐。她们纤尘不染,眼里没有凡夫俗子污秽的欲望,“as cool as their white dresses”,像婉约词写的,「西真仙子宴瑶池,素裳琼艳冰肌,瑞笼香雾扑铢衣」,哪里像西部喘着粗气挣生活的人。Nick 又自惭形秽起来,借着酒劲笑说,「Daisy,你这样,搞得我像个野人。你要不讲讲种地什么的呢。」Jordan 和 Daisy,就像青蛇和白蛇,年纪小、道行浅的那个露出了一点尾巴,道行深的那个还没显形。

    这个对话里,一个人是一个人的语气。Daisy 嗲,喜欢毫无意义地夸张,一句话翻来覆去两三遍,以装出小孩子般的天真头脑、兴奋劲。Tom 活活的是一个 Donald Trump,White supremacist 的观点,词汇和句式都很有限,但是煞有介事地用三十个字表达一个字的意思。比如“scientific”——“It’s all scientific stuff; it’s been proved…Well, these books are all scientific…This fellow has worked out the whole thing.”又比如“dominant”——“The idea is if we don’t look out the white race will be - will be utterly submerged… It’s up to us, who are the dominant race, to watch out or these other races will have control of things.”

    “Tom’s getting very profound.” Daisy 四两拨千斤,说丈夫操心的都是国家大事。Tom 更加急于要驰骋谈吐,扳回局面,「这个思想是讲,我们都是北欧裔,我是北欧裔,你是北欧裔,你是北欧裔」,更加像个煞有介事的白痴,挨个点到了 Daisy,改点了个头把她算在内——他讨厌 Daisy,她一在那里,他就成了「傻大个」。他跟 Nick 提议去看马厩,要拿爷们的事,把 Daisy 摒除在外。Nick 这时候觉察出来了,“There was something pathetic in his concentration, as if his complacency, more acute than of old, was not enough to him any more.”夫妻俩在客人面前博弈,Tom 捉襟见肘,而 Daisy 眼疾手快,无孔不入,总是戳破他的颜面,逼得 Tom 更急,像在 racing,显然从前已经输过很多回合了。眼看又要输,电话铃响了。

    Daisy 抢过话头,冲上 Nick 跟前说话。乍一看是 Tom 一直蛮横地不让她说话,她趁电话铃一打断,见缝插针,占个先机。其实是电话铃一响她就知道是什么人,不想让佣人回话的声音给 Nick 听到。可以推想的是,他们来到纽约以后,几乎没有别人给他们家打电话,Daisy 试图封锁住 Tom,而 Tom 又挑衅意味地把新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 Myrtle,许她打来,以示他照样绕过了 Daisy 的封锁线,结了本地的新欢。

    “I’ll tell you a family secret.”Daisy 抓着 Nick 说,同桌的 Tom 大概心要一沉,Daisy 临到悬崖边又一个急转弯,“It’s about the butler’s nose.”Nick 又傻傻以为 Daisy 真要给他讲个笑话,还当 Daisy 孩子气,自己在大方陪着她傻。反衬出 Daisy 一心两用,长袖善舞。后文我们知道,Daisy 也有不止一段婚外情,但都滴水不漏,没给人发现,对于这样一个心细、手段活的人物是合理的。

    Jordan 这时候又插了句,“Things went from bad to worse.”当然是说那个情妇已经从敢打电话,变成了敢在晚饭时间打电话,蹬鼻子上脸,在为闺蜜不值,也毫不在意 Nick 这等小卒的观感。“Yes, things went from bad to worse.”Daisy 回应 Jordan,“until finally he had to give up his position.”一口气不换地把给 Nick 的笑话圆上了。过了一段日子,Nick 又提起这个笑话,Daisy 根本记不起来,因为是她随口编的。nose 大概是从 nosy 临时想到的,狗鼻头,刺探人家私事的意思,她的家丑全给接电话的 butler 知道了。

    Daisy 胡说的笑话作者也没浪费,没头没尾,又给了够重的笔墨,我们心里留了个印象。等到 Gatsby 登场,他看起来就像笑话里瞎编出来的 silver polisher 一样怪诞,为纽约两百号人提供 silver service。再过后,我们又发现 Daisy 在 Gatsby 的记忆里就是个银子般的女孩。在他们发生性关系以后,Gatsby 打算逃跑,他本以为这样 Daisy 就被弃之如敝履了,不忍心又去看了看她,没想到她闪耀如新。这朵雏菊不会因为爱情枯萎,她是银子做的雏菊:

    Gatsby was overwhelmingly aware of the youth and mystery that wealth imprisons and preserves, of the freshness of many clothes, and of Daisy, gleaming like silver, safe and proud above the hot struggles of the poor.​

    从此以后 Gatsby 就像 silver polisher 一样,日夜把记忆里的 silver girl 擦拭得更光更亮,直到现实里的 Daisy 都比不上这个幻影:

    It had gone beyond her, beyond everything. He had thrown himself into it with a creative passion, adding to it all the time, decking it out with every bright feather that drifted his way. No amount of fire or freshness can challenge what a man will store up in his ghostly heart.​

    Gatsby 没法再认清楚 Daisy 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没法再认清自己的处境,就像失去了辨别的嗅觉,最后“Things went from bad to worse.”他全力以赴,但结局已经在故事开场就已经写定,Daisy 瞎兜乱转的一句笑话就是他命运的预言。滑稽的悲剧。

    太阳落了,借在 Daisy 脸上的可爱的光辉消失了。天一黑,妖精就要现原形了。Tom 对 Daisy 的回击是丢下女主人,回电话给情妇,no points for style。Daisy 越动怒,声音越溢满柔情,“I love to see you at my table, Nick.”当然恨不得是把 Tom 按在桌边,随后又夸 Nick 是玫瑰,又是她语言习惯里那一类趁手、不用动脑子的敷衍,再过一会,知道 Tom 不是几句话的功夫,一定是要大煲特煲个电话粥,给她难堪,于是离席去逼他断电话。Jordan 以为早就出洋相了,也就不再跟 Nick 装下去。没想到 Nick 原来还没懂,Jordan 圆不回场,半推半就说了出来 —— 她由此认为 Nick 是个单纯老实的人。

    Daisy 把丈夫抓回来了,又继续 extemporizing,Nick 也许已经知道了,她就演个忍辱负重的好太太,只让人疼惜。语言的风格仍是 Daisy 式的唯美,一层浅薄的蜜浆,但是作者又放进了一个暗喻,从 Cunard 或者 White Star Line 上来的夜莺,即代表着那些怀着希望横跨大西洋来到美国的移民们,也代表着搭上 Cody 帆船而来的 Gatsby。夜莺的意象,可能是受济慈《夜莺颂》的影响。Fitzgerald 自己录过这首诗的朗诵。

    诗中形容夜莺的歌喉:

    “The same that ofttimes hath
    Charmed magic casements, opening on the foam
    Of perilous seas, in faery lands forlorn.”​

    我不合规范地译个意思:“在那消失的仙境里,凶险的海的浪花上的魔窗,常常被这声音引得开启。”

    锐利的电话铃又响了,像个金属的尖物,刺破了所有人台面上的伪装,Daisy 的 romanticism,Jordan 的 skepticism,Tom 的 complacency,Nick 的 innocence。被 Daisy 做作地掐掉的蜡烛,又被做作地点上,人造的可爱的光辉代替了刚才的日落,而 Nick 只想逃离现场,本以为 Daisy 和 Jordan 雍容闲雅,原来大家都已经撕得脸皮开花。Nick 跟着 Daisy 穿庭度院,找到最幽深的地方坐下来——这样富丽精美的房子,装着已经溃烂的婚姻生活。

    她仍然高明,不言而言,控诉 Tom 的负心。Nick 想聊孩子来岔开话题。可是——「我们一直也不熟悉,Nick。」Daisy 忽然说,「虽然是表兄妹。我结婚那时候你也没来。”跟着又说,“我那时候过得很不好。我现在人也尖酸了。」跟着长长的沉默。Nick 又提孩子,但 Daisy 总能把事情兜回来。

    「你看,我就想没有什么事是好的。」她十分确凿,「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那些看得最透的人。我清楚。我什么地方都去过了,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做过了。”她眼里闪出像 Tom 那样傲慢的神光,尖声笑起来,「聪明——老天,我聪明着呢!」声音尖得破了。

    Nick 的幻觉也被惊破了,一晚上恍然是一出戏,台上一颦一笑操纵观众的哀乐,扮戏者不由得意了:

    …in a moment she looked at me with an absolute smirk on her lovely face, as if she had asserted her membership in a rather distinguished secret society to which she and Tom belonged.​

    这是盖茨比故事的预演。上流社会就像个气功大会,穷苦老实人以为上流社会里有高尚的情操,天使化身的女孩,就像学气功的总相信自己碰上了真人半仙。但 Nick 是个对上层略有些见识的人,所以到这里,他已经在心理上离场,但面上又闭目养息,并不破坏气功大会的氛围。这是他市侩的地方。之后的 Gatsby 没有 Nick 的心眼,就栽在了骗局里。

    作者极力让 Nick 参与进这个故事,Tom、Gatsby、Daisy 三个人都让他知道了一点台面底下的故事,Jordan 则和 Nick 恋爱。但这些人为什么都需要 Nick 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见证他们的秘密?或许是 Nick 对于他们代表了 midwest 的乡亲、故人,在用淳朴的道德看他们,但又是宽容的、傻得好糊弄的,Nick 是道义层面上品质合格的橡皮图章,是不需要他们认罪就可以赦免他们的好说话的神父。就像 Wilson 觉得眼镜广告牌上的双眼在看着他,无论贫富,人都在一样在贪婪、愤恨的同时,渴望有人告诉他们这样没有错。

    回到房间,“the crimson room bloomed with light”,画面的色彩从下午马卡龙般的粉红嫩绿,转成落日烛光里的奶白浅金,又转成浓丽的猩红、耀眼的电灯光。

    这段可以分作三节。第一节是 Jordan 一连串“好女孩”的把戏。Daisy 对 Nick 看起来是吐露心事,实际上是 predator 对 prey 易如反掌的玩弄,她仍然把 Nick 排除在那个“distinguished secret society”之外。他们随口拉扯的种族问题,白人要将有色人种排除在外,无意中也成了这对主客之间的譬喻。但是 Nick 面对 Jordan 时,好比一个寻常观客,忽然到了偶像明星的休息室,偶像意识到房间里有外来者,之前是天女临席的冷脸,现在又让他看到「人设」都是她区区伎俩,信手拈来。这是她对 Nick 的接纳,和 Daisy 是相反的。而 Nick 的身份无足轻重,她也不害怕暴露,出过丑闻也不动摇她“nice girl”的地位,她 predator 任意妄为的安全感又是和 Daisy 一样的。这一节里还有句笑话,Daisy 看出 Jordan 对 Nick 的好感没说要撮合他们,“push you out to sea in a boat”,是公子小姐爱情喜剧的老花样,是他们优哉游哉的生活里一点助兴的波澜,但在同一个世界的底层,Gatsby 的出海,是惊涛骇浪里搏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是穿越大洋去欧洲参战。这种差别正像爱情对这两类人意义的差别,对 Daisy 和 Tom 来说爱情就是无聊生活里嗑的药,滥引的酒,奔驰的马和汽车,但对 Gatsby 来说,却是人生的目标,the cause,关键时刻可以为它置生死于度外。

    这段的第二节仍然是夫妇不和。“Don’t believe everything you hear, Nick”,Tom 直说 Daisy 是个 liar,是「坏人」。

    第三节提了 Nick 在家乡定亲。从藏头掖尾的叙述里,大概知道是有一个姑娘,相处多了,在小地方的圈子里传他们是一对儿,乡里乡亲的全知道了,这事在小地方也就算数了。三姑六婆全都看着说定了的事,你再反悔,就是自己的私事也要引出公愤。Carraway 是本地的大户,不能出负心的混小子。但是 Nick 在欧洲亲历了世界大战,又处在正崛起成为世界中心的纽约,已经跟这套小社会的规矩不合拍了,detribalized 了。Nick 想不到的是,Buchanan 夫妇在这件事上倒又显示出了小地方人的八卦来。暴脾气的 Tom 慈颜悦色起来,花容憔悴、怨嫁东风的 Daisy 也”opening up again in a flower-like way”。哪怕他们东搬西搬,离开家乡很远了,哪怕早就自己的婚姻只剩个门面,到了 Nick 的定亲上又想当然地拿出了家乡半个长辈的样子来。Buchanan 夫妇的生活是割裂的。他们一边化入了无秩序的新世界,一边还在一些不假思索地延续旧社会的习惯,这些习惯背后的道德和他们现下的道德是矛盾的,而他们又无察觉。

    回家路上,Nick 多少怜惜 Daisy 嫁了个恶棍丈夫,但忽然间他们俩又一唱一和起来,好像两个人自有不用外人调停的默契。至于 Tom,一个精力充沛又无可思虑的人,除了种马似的一轮一轮找女人,似乎也没别的方式让他打发人生了。如果 Nick 顺着想下去的话,他会发现这就是他自己追求的终点,但思路被打断了。夜色忽然古灵精怪起来,路边人家的屋顶和前庭夏意盎然,一口口灯,照出一个圈一个圈的亮光,光里站着一座座新的大红的汽油泵。风飒然拂过,像大鸟的翅膀击拍草木,大地像永远有一股灌进管风琴的气,把遍地蛙虫都吹活了,这个夜晚光明而响亮。

    Gatsby 出现了,“come out to determine what share was his of our local heavens”,满天星斗,他的手却伸向一粒闪烁的绿灯,确认那是属于他的星。星星的意象——梦想,moral compass,神的见证: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指引我靠近你。

    - 逃跑计划乐队《夜空中最亮的星》​

    在 Buchanan 家,富丽的人造品、通明的电灯光簇拥着一男一女掐得明枪暗箭,你死我活,每天铆足了劲就这一件事。而 Gatsby 在夜色茫茫,万籁交汇里看星星。他伸手去够他要的那颗星,激动得颤抖起来,那头却不是真星,只是灯泡——最后证明 local heavens 里也并没有他的 share。在不远处的修车店,Wilson 也看着夜空里的一双巨大的眼睛,相信 God sees everything,但那头只是块年久失修的眼镜广告牌——最后证明天公也并不会开眼,给他公道。

    2

    2.1 Myrtle 的衣服

    第二章的开场又设置了一个新的景象,a valley of ashes,社会的最底层,天地都是灰茫茫一片,惨无生机。Nick 不接触这些人,不知道这个阶层具体的生活是什么样,就像北上广的精英不会去看快手直播一样。这个社会是看不见底层人的。所以当火车偶然停下一会,Nick 像看风景一样看去,这些人都是鬼影绰绰,存在感若有似无,好像不是和他一样有欲望、有感情的人,每个和每个之间也没有独特性,蚁群似的,“immediately the ash-gray men swarm up with leaden spades and stir up an impenetrable cloud, which screens their obscure operations from your sight”。

    Nick 下车,空地上没头没尾盖起来三座房子,像是把一个小县城的主街砍了一截放在那。一座看起来是给这些工人吃饭的,而且很可能放工很晚,只能吃宵夜,店门口像留了一串鬼脚印似的,”approached by a trail of ashes“,是沾带着尘土的工人存在的痕迹。另一座房子荒着,可见此地除了吃饭的刚需,发展不出别的消费。最后一座是汽修店,店里是毛坯的,没有东西也没有生意。以中产生活的经验,Nick 对周围有种隔离感,不觉得这是住人的地方,戏剧性地幻想荒村野店只是障眼法,暗藏着豪华的寓所。然后 Wilson 出现了。他是一个有名有姓的具体的人,但是在 Nick 看来他跟那些鬼影子仍然没有区别。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皮肤贫血,连埋怨的情绪都是无力的。他的妻子迎客时,“walking through her husband as if he were a ghost”,他被打发开,稍微走远两步,立马就像被吞没在水泥灰尘的背景里消失了一样,“mingling immediately with the cement color of the walls. A white ashen dust veiled his dark suit and his pale hair as it veiled everything in the vicinity”。Tom 形容 Wilson,连自己活着都不知道,很像鲁迅小说里闪现的那一类无名者:

    他们于是坐下;一个似死非死的校役便端上两杯白开水来。

    -《高老夫子》
    于是他背后的人们又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

    -《示众》​

    Wilson 的妻子 Myrtle 在形象上完全相反,她存在感强烈、情欲旺盛的人。但这段描写得非常模糊。在 Luhrmann 那般的电影里,服装造型很好地传达了反差感。Myrtle 身上大红大绿的艳俗,口红和前襟都是爱心形状,红胸罩的蕾丝边,大红蝴蝶结遮着下摆的开裆,还有红网眼丝袜像裹着货品似的裹着两截肉感的小腿,从楼梯声响,这双腿下楼时,就极其挑眼。原著里,Myrtle 穿着难看的深蓝色衣服,但她的深色压过了 Wilson 的浅色。深蓝耐脏,也是工人常穿的颜色,和 Daisy 的雪白衣裳是个对比。这身黯淡衣服里的 Myrtle 欲火中烧,“perceptible vitality about her as if the nerves of her body were continually smouldering”。欲火不只是情欲,也是一种抓住机遇飞往上层社会的野心,Myrtle 可以说是 Gatsby 的镜像。后来她又换了件料质好些的 brown figured muslin,颜色仍然干净不起来,屁股那绷得紧紧的,很直露,显然不懂上流的 flappers 崇尚的是垂坠、低腰线、弱化身体曲线的中性美。就像两个女人的名字,Daisy 是高洁的雏菊,Myrtle 只是一种「杨花榆荚无才思」的红艳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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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Wilson 想要一台车,Myrtle 想要上等人的生活,Tom 想要比疲倦的婚姻生活更刺激的东西 —— 不仅出轨,他还试图赋予出轨一点意义,一点 moral justification,比如他做了底层女人的 saviour。国庆时的纽约会有何等盛大的烟花礼炮,而 Myrtle 所处的地方,移民工人小孩只是在铁轨上丢小纸炮,一下一下单调的爆炸声,没有什么儿童安全,只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荒凉感。

    Peter Hessler 写中国江城的小孩子过春节,有相似的一笔:

    That seemed to be another holiday tradition: plastic pellet guns were for sale everywhere on special streetside stands,“and every male child had a rifle or a pistol, or both. The guns were accurate and powerful, and in America you could sell perhaps two of them before you were sued. In America there was also a chance that a child would use the guns to shoot at birds, dogs, or cats; in Fuling there were very few animals but plenty of people. All around town boys chased after each other, shouting and firing their weapons.”​

    进纽约城的路上,Myrtle 像灰姑娘从衣装到座驾都改头换面,但贫穷限制认识,变得四不像,买狗的时候她被狗贩子宰了冲头,又被 Tom 一语双关地骂 bitch——他和她在一起是为了逃离 Daisy,结果她仍然蹩脚地模仿 Daisy。王子仗义地位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却又不免发觉这样和恼人的、穿高跟皮鞋的王妃像了起来,而这水晶鞋又不过是义乌的廉价玩具。Myrtle 作为玩物之于 Tom,就像这血统不纯、随手买来的小狗。

    她特地选了”lavender-colored with gray upholstery“的出租车,也就是「阿依莲仙女风」的搭配,和 Gatsby 后来的奶油黄色汽车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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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爱明亮轻柔的色彩,暗示着两种 origin,一种是来自底层,这样的色彩对肮脏粗粝的工地生活是奢侈的,一种是来自正经历 Belle Époque 的欧洲,色彩运用有了革新。彼岸的美国尚有清教徒遗风,没有立刻接受这种审美,对上流社会而言,高级的颜色仍然是黑、白、藏青、咖啡。“Age of Innocence”里,男主角给美国世家女孩送了洁白的铃兰,给欧洲贵妇却大胆送了艳丽硕大的黄玫瑰,而后发现欧洲男人跨洋送来的是红玫瑰。Gatsby 聘人从欧洲买了无数好衣服,恰好也很合这农民儿子的口味,但在 Tom 眼里便是个「穿粉红衬衫」的暴发户。一个类比是,当巴黎的时装在先锋性地试验这化纤与合金,这却是中国富人眼里廉价劣质的材料,他们仍然推崇真丝开司米、赤金足钻。

    2.2 纽约

    第五大道富贵逼人,Nick 偏用「诗与远方」式的形容,“so warm and soft, almost pastoral, on the summer Sunday afternoon that I wouldn’t have been surprised to see a great flock of white sheep turn the corner.” 好比形容北京国贸,「万籁俱寂,净化心灵」。家乡有真正的羊群田野,他却是毫无怀念的。因此说起来不仅有和 Myrtle 一样的做作,也流露着和 Myrtle 一样的态度,晶莹崭新的纽约城是他们眼里最美好的地方。

    Tom 和 Myrtle 的小公馆不出意外的延续着出租车「阿依莲」的风格,外墙显然堆砌粉饰,挤在众楼之间,门帘窄而纵深长,所以被形容为一片长长的奶油蛋糕。内部是小小的客厅,小小的餐厅,小小的卧室,浴室,因为小,连接着各房间的客厅仿佛一圈箍满了几个门,四面家具繁复且野心过大,几乎难以走动。但 Myrtle 对这个逼仄的住处,却有着从民间銮驾回宫的感觉——这是她的纽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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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还有洛可可风格的名画,凡尔赛宫花园里荡秋千的仕女。画中畅阔的天地、高贵富丽的身份,Myrtle 用来自比,就像农民别墅里摆龙椅。原画里只有一个荡秋千的人,Myrtle 的公寓里却好像跌跌撞撞到哪里都是这些“ladies”,可见并不是复刻了一幅画,而是作为印花反复使用,那么就像农民别墅里凿刻了九十九条金龙。电影里这幅画印在了每个沙发靠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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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的照片,模模糊糊是一幅母鸡孵石头——that doesn't make any sense,再一看,那一团母鸡成了堆叠着花边的帽子,一块石头倒是个威严的贵妇人的脸。这句话有着相机镜头调焦般的动感,房子时而逼近眼帘,模糊而奇怪,时而又向后退,聚焦而清晰,就像整个下午 Nick 的体会,生动、混乱、忙不迭的不知所谓、令人头晕脚轻。贵妇人像和凡尔赛仕女图的品味一致,并且说明 Myrtle 没有别的照片可放,既没有光荣的家族史,她真实的生活也和她在这间房子里为自己虚构出的女主人身份也不一致。而在这里养狗,是一种和纽约城产生联系、构建家庭的努力,正如她一定要在这里招待 Nick,她需要有客才能成为女主人。但 Nick 并不想做她的客人,狗也并不想吃门童巴巴给它买来的狗饼干——那条饼干「无动于衷」地在牛奶里泡烂。关于照片的另一点是,我们在贵妇人的华帽里看到一只悲剧的母鸡乱入,就像 butler's nose 在前文闪现,母鸡是另一个盖茨比的投影,误把坚硬的石头当做鸡蛋捂着,以为会孵化出成果。

    (谢谢大家的赞赏和关注,这条答案不再更新了,希望它已经尽到微薄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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